我媽媽在11/30樹葬在朴子<七寶塔>的樹葬園區,跟我四年前過世的爸爸相伴。
爸爸在他六十歲左右,就常常提醒我們兄妹,他和媽媽臨終前,都不要做無效的醫療急救,他們也早早的在健保卡上面做了「安寧照護」的註記。爸爸還提醒,他們離開的時候,不需要告別式、不要收禮金,也不要打擾親友,就是至親家人聚在一起,安靜的為他們送終就好了。
他覺得樹葬這種方式很好,簡單方便又經濟,又沒有那麼多無謂的繁文縟節來製造麻煩,「做ㄏㄧㄚ ㄟ代誌攏是ㄍㄟ ㄟ,郎死,丟是一堆ㄅㄨㄣˋㄙㄜˋ,不需要擱開ㄐㄧㄚˋㄟ錢吼吧郎看!」
(做那些事情都是多餘的,人死,就是一堆垃圾,不需要再花那些錢<只是為了>給別人看!)
爸爸的思想很前進,他還計畫在過世後,捐出自己的身體給醫療機構研究利用。我有一次回朴子,他對我說:「我ㄨˇ去長庚問捐大體的代誌,阿唔擱,ㄏㄧ ㄌㄟ義工ㄍㄨㄥ ㄍㄚ˙ 沒ㄌㄢ沒捏,那處攏沒興趣港款,我看丟足沒意思ㄟ,我丟ㄉㄥˋㄞ阿!ˉ」
(我有去長庚問捐大體的事,但是,那個義工講得很敷衍又隨便,好像都沒有興趣一樣,我覺得很沒意思,我就回家了!)
我媽媽在旁邊聽了,覺得很好笑,就揶揄爸爸:「阿喲,郎看你ㄏㄧㄚ ㄌㄧㄣˋ老,歸身軀ㄟ機關攏害了了阿,蝦米郎昧愛你的身軀?」
(阿喲,別人看你那麼老,全身的器官都壞光光了,什麼人會要你的身軀?)
「那ㄟ塞阿捏共,既糾我ㄟ目啾阿擱足金ㄟ,阿擱真有路用哩!」
(怎麼可以這樣說,至少我的眼睛還很亮,還很有用呢!)
爸爸眼睛好這件事,真的是沒在吹牛,他的眼睛到了90歲都還是很好,一直到過世的前些日子,他都還在安然的看書。爸爸很愛閱讀,從年輕時,我就看他在工作之餘,總是躺在涼椅上捧著書閱讀;年長之後,就躺在床上閱讀。我妹妹常說:「我就不懂,拿著那麼重的書,躺著看,怎麼都不會累?我有一次試著跟爸爸一樣躺著看書,拿書的手沒多久就酸死了,再也看不下去!」
我也不懂,我爸爸一輩子都躺著看書,也沒看到他的眼睛因此出什麼問題,果真是基因好比較重要?
爸爸有一次到長庚醫院做視力檢查,他按照護理師的指示,手比劃著視力表的圖案缺口,比了幾輪之後,他有點生氣了,對著護理師說:「為什麼要比這麼多次?同樣的畫面,我都來回比好幾次了,這是在幹什麼?」
護理師對爸爸道歉說:「失禮啦,因為你年歲已經這麼大,但是卻看得很清楚,我很懷疑,不太相信你的眼睛真的有那麼好,所以才讓你多比幾次來確定……我跟你說喔,你的眼睛比剛剛走出去的那個少年ㄟ還要好!」
年紀大的人脾氣也比較大,爸爸在跟我們說這件事的時候,還是很憤憤不平,他覺得那個護理師是在捉弄他,哈哈哈,護理師最好是有這麼閒!
「爸阿,你應該感嘎足歡喜ㄟ,蝦米郎的目啾ㄟ當像你這呢讚!」
(爸爸,你應該感到很高興,什麼人的眼睛可以像你的這麼讚!)
爸爸很早就選定他的身後要用樹葬的方式,那個時候,全國只有陽明山公園有這種服務,我就對爸爸說:「爸阿,陽明山風景很美,空氣又好,樹葬在那邊非常棒,我們住在台北的要去看你也很方便,去看你的時候,就當作是去郊遊。你放心,我們會安排你樹葬在最美的陽明山。」
後來,慢慢的,各縣市陸續有了樹葬的服務,爸爸常常關心這些訊息,要我們收集資料,來看看他可以樹葬在哪裡比較好。2020年的8/9爸爸過世,朴子的「七寶塔墓園」已經有了樹葬園區的規劃,我們跟管理的「高明寺」提出需求,爸爸就成了朴子第一個樹葬的往生者。能夠樹葬在自己最親最愛的家鄉,爸爸應該會最安心和最歡喜,我們很高興最後的結果是這樣。
「七寶塔墓園」計畫接下來都不要再有土葬的服務,本來土葬的遺骨遷走之後,就陸續規劃為樹葬區。第一個規劃為樹葬的區域,是安排從我爸爸第一個放入骨灰的位置,依序往左邊樹葬。
這些年來,我們每次去看爸爸,就會問管理員阿童(剛好是我們的一位遠親),樹葬的人已經幾個了,從三個、六個、十三個……慢慢的增加,每多幾個,我就很高興,高興爸爸又多了幾個伴。
最近一次去看爸爸之後,我非常開心的跟媽媽說:「媽阿,阿童ㄉㄨ ㄉㄨ ㄚ ㄍㄨㄥˋ,爸爸已經有23ㄟ厝邊阿,加呢濟郎嘎爸爸作伴,足鬧熱ㄟ對麼?實在是有夠讚ㄟ!」
(媽媽,阿童剛剛說,爸爸已經有23個鄰居了,這麼多人和爸爸作伴,很熱鬧對不對?實在是有夠讚的!)
媽媽離開前的幾個月,我們兄妹覺得媽媽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,開始研究媽媽的安葬問題。我們對阿童說:「阿童,我媽媽如果往生,可以讓她樹葬在我爸爸的右邊嗎?他們兩個感情這麼好,如果樹葬能靠在一起,我們一家人都會感到很安慰。你可以將我爸爸右邊的位置,空下來給我媽媽嗎?」「可以的話,我一定盡力做到。」阿童說。
我爸媽是我看過感情最好的夫妻,從我有記憶以來,就很少看過他們爭吵。爸媽還常常在我們面前,感謝對方這一生對自己和這個家的幫助和照顧,那種打心底由衷的感激和感動,我們做兒女的聽過無數遍,讓我很為他們高興,也感激爸媽美好的婚姻,給我們這個家帶來最多的幸福感。
爸媽晚年需要長照的居服員為他們做飯、打掃和洗澡,照顧的居服員阿蘭很有人情味,長久相處之後,就像我們的家人。她曾經對我說:「阿伯和阿姨的感情真的非常好捏,他們連坐在那邊一起看電視,都牽著手捏!」
媽媽在11/30那一天樹葬,我們如願的讓她跟爸爸靠在一起。從此以後,爸媽就可以每天一起看著晨曦和夕陽的起落,度過安靜祥和的相伴時光。



2019年6月,爸爸當年快滿90歲,媽媽82歲,我和爸媽在黃昏出來走走。鄰近的東石國中種著兩排高大的阿勃勒,盛開的黃花掛滿枝條,掉落的花瓣,隨風紛飛,掉落在小徑,鋪滿一地的金黃,這景色真的是無比的美好。

爸媽手牽手,一起緩步走過閃耀著金黃光芒的小徑。在我媽媽過世後,這一幕不時縈繞在我的腦海,這身影就像他們結婚後、相伴六十年的縮影。

看著爸媽一步一步的走向小徑的盡頭,就像他們的人生已然落幕,跟我們緩緩的告別……。
爸爸、媽媽,我們兄妹三人,願你們在另一個世界,依然相伴相惜,不再有人世間的任何病痛和煩憂。爸爸要跟在生時一樣,騎著最喜歡的歐得麥,載著媽媽,高興的到處遊山玩水,全國走透透,逍遙自在……。
往後的日子,我們會在深深的思念裡,在心裡無數次的看到你們的容顏和身影,來安慰我們的傷懷。
爸媽,再見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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